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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然和社会嬗变中的三江源(上)
2017-02-23 10:26:37 来源:PlateauWild 作者:张颖溢 【 】 浏览:415次 评论:0

传统知识逐渐消失,而现代科学远不能满足管理和决策需要。牧民接触和理解不了现代知识,其传统经验和知识又不被尊重,难以参与到区域性政策的制定和实施中。牧民被社会经济的巨变抛在后面,传统传承都出现了问题。传统畜牧业已成过去,未来将在何方?

 

 

 

“我们喜欢消费异邦异域的文化…对国家和民族的想象其实都是虚无的…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…我们对逝去的东西无限留恋…不管你是否喜欢,变化已经在发生了,并且永远都会存在…”

——奈吉尔·巴利,《天真的人类学家》

 

 

2013年3月中,成都平原已没入油菜花的海洋,扑鼻的清香醉人心脾,可青藏高原还是春寒料峭的冰冷模样,河面上依旧结着厚厚的冰。只有雪山下的驼色草场还泛着一丝温暖,牦牛群星星点点地散落其间,啃食所剩无几的枯黄干草。

 

虽然四川和青海藏区已不是第一次来,但这里的一景一物仍感觉和空气一样新鲜。自然地理与语言文化的差异,使得这里的一切都笼罩着些许神秘和诱人的气息。

 

不过,一旦坐下来,与当地人谈及这里的环境、社会和发展问题,雪域高原的神秘面纱就仿佛被一下撩开,曝露出的现实与困境竟然和中国其他偏远乡村并无二致。

 

 

甘达村的困惑

 

在青海玉树州府所在地结古镇,清澈的扎曲河欢快地穿过群山,奔向长江的源头通天河。在这条河的上游十多公里处,甘达村的牧民们世代都在河两岸的沟谷中放牧,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。20104月突如其来的地震打破了原来恬静的生活,也彻底改变了牧民对未来的期望和梦想。

 

地震中全村200多户牧民的房屋和畜棚倒塌,54人遇难,112人受伤,1300多头牲畜死亡。甘达成为外界关注和援助的重点,牧民们也因此第一次见到了过去只在电视里才有的大人物:总理、主席、省长、企业家和名人。震后171户人家由于牛羊少、贫困、牧场水源枯竭等原因,自愿搬进了灾后重建的居民点。

 

和牧区传统散落草场的房子不同,居民点更像内地的新农村聚居点。一幢幢红顶白墙的独栋平房整齐排列在山坡上,水泥小道纵横交错,伸向每户人家。家家门口摆放着一个蓝色大号垃圾桶,路旁有整齐崭新的路灯,村里还有村活动室、旱厕、垃圾车和垃圾站等配套设备和设施。

 

玉树重建还在持续,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人员进出。地震后,某企业给甘达村资助了一批车辆。村里成立运输队、建立合作社、参与废墟清理和物资人员运输等,不仅参与了灾后救助和重建,也解决了一部分人的生计。

 

牧民住进了新家,交通更为便利,配套设施也很齐全,但新的问题逐渐显现。许多家庭放弃了畜牧业,出现了大量剩余劳动力。男人和妇女开始呆在家里无所事事,除了春季挖虫草外,其它收入来源非常有限。随着重建工作渐近尾声,政府对车辆的管理越来越严格。村里一些牧民自己买车组成的客运车队也与政府的车队产生了竞争,客运车队的未来一下子变得很不明朗。

 

60多岁的村支书叶青满心忧虑:“过去我们是牧民,这里是纯牧区,有草场有牛羊,生活上自给自足,偶尔还可以卖点牛粪、酸奶、酥油什么的到镇上。可现在建设占用了很多土地,许多牧民把牛羊都卖了,牛粪和酸奶都要到外面去买。现在没有归属感,未来的生活怎么办?”

 

 

1. 灾后重建的房子离草场太远,许多都空着。三江源协会租了一栋空屋,建立乡村工作站。(FFI/张颖溢)

 

叶青找来“青海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”的会长扎多。在三江源协会的帮助下,叶青分别组织村里有驾照的、能歌善舞的、会经营餐饮业、会做藏装和手工艺品的牧民,成立客运车队、传统说唱舞蹈队和裁缝队。政府已规划把结古镇建成高原商贸旅游城,于是大家都满怀希望,期待蜂拥而来的游客也能来到甘达,让村里人能依托这里的龙王庙、班禅讲经地等景点开展以水源文化和生态景观为特色的旅游。

 

可真的会有大量游客前来么?

 

从西宁到玉树的高速公路建设正如火如荼。通车后,游客十个小时即能从西宁到达这里。重建后的玉树规模大了数倍,店铺旅馆鳞次栉比,外来人口甚至超过了当地人。可在这三千多米的高原,最佳旅游季节只有春夏短短的三四个月。大量流动人口多为建设而来,重建结束后就会离开。结古镇周围的旅游景点,如隆宝湿地、勒巴沟、文成公主庙、嘉那玛尼石城等,也屈指可数,一天即可逛完。

 

“生态旅游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。”面对质疑,扎多也显现出一丝无奈和彷徨。“现在的政策是以城市为导向的,背后的思路是城镇化。村里没有牛羊的还是比有牛羊的多,年轻人不愿意再回到牧场。大众旅游可能会让传统文化消失。我们做这些就是在想,能否开展一种能反哺传统文化的旅游?”

 
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早在2010年地震之前,环境和文化的变化已经悄然发生。不知从何时起,甘达村9万多亩草场的水源开始减少,190多个泉眼干了50多个。人和牦牛都要喝水,冬季牧场必须建在水源边:没有了泉眼也就等于没有了牧场。可利用草场减少,能饲养的牦牛也变得有限。另外,由于生活垃圾、采石隧道以及生活习惯改变等因素的影响,扎曲河的水也不再如过去那般纯净甘甜。震前有些牧户就已搬到镇上居住了,还有一些年轻人赋闲在家。

 

2008年起,叶青和扎多就合作开展水源地保护。动员村民捡拾和清运垃圾,还用埋宝瓶、诵经、祈祷、竖经幡和建祭祀塔等宗教仪轨,试图巩固年轻人心目中正逐渐淡忘的传统文化和信仰。

 

有意思的是,震后依然有36户牧户没有搬入聚居区。他们选择在政府的帮助下,在原来的牧场上重建房子,维持着传统的放牧生活。由于人多地少,也有人提出种植饲草来圈养牦牛,而老人们则留恋传统游牧生活。

 

放牧对年轻人还有吸引力么?

 

我问甘达村车队的年轻人:“如果让你们重新选择,政府灾后提供贷款,你会像现在这样买车搞运输呢,还是买牛羊回到昔日的牧场?”

 

令我诧异的是,他们都选择了后者。

 

 

天赐之物

 

在甘达村关于未来选择的纠结背后,是占村民年收入88%的虫草。

 

在市场的吹捧下,虫草早已成为内地城市炙手可热的高档保健营养品,一克高档虫草的价格甚至超过黄金。牧民的生活水平,也因为虫草与外部市场和经济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。

如果没有虫草,甘达村的发展探索之路还会那么从容么?

 

叶青回忆说:小时候草原上的虫草非常多,可以说牛羊都是吃着虫草长大的;前几年虫草还只有10块钱一根,虫草季节一个人就能挖到500多根;现在虫草越来越少,已挖不到那么多,价格也攀升到50块钱一根。

 

虫草的季节性很强,每年可采集的时间就集中在5-6月。挖虫草主要靠的是眼力、经验和耐心,不过各地虫草资源参差不齐,更多时候还要靠运气。因此,牧民每年的虫草收入波动很大。有人能挖到一斤以上的虫草,收入9-10万。不过平均每人每年的虫草收入在7000-10000元左右:这是高原牧民一年主要的现金来源。

 

然而,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有虫草。甘达村往东200公里,四川甘孜州石渠县的然日村,村里的草场就没有虫草,村民们只能到其他地方去挖。村里四十多岁的木匠扎西和我算过他去年的收入:家里牦牛提供的畜产品正好够全家吃用,所剩不多,即使有剩余也就能卖三四百块钱,现金收入主要依靠虫草和木工。

 

扎西的虫草收入怎么样呢?挖虫草要住到山上,得准备鞋、药和其它生活必需品。去年光这些费用他就花了2000元,挖虫草期间又花了近1000元的生活费。虫草总共卖了7000元,刨去1500元的人头费,最终收益也只有1500多元。这跟木工差远了:每天180元,去年大约做了45天,共收入了8100元。

 

那么然日村是贫困村吗市面上6岁以上公牦牛能卖7000元,4-6岁母牛3000-5000。然日村少数牧户有70-100头牦牛,多数不过40-50头,最少的也有15-20头。如果牦牛市价来计算牧民家庭资产,无论如何你也不会相信然日村非常贫困,石渠县是国家级贫困县。

 

因为牦牛的市场价值并无多大意义。牦牛之于牧民,有如耕地之于农民,是生存之根本,一般不会出售。因此,牧民的现金来源主要是虫草。拜市场需求和价格暴涨所赐,牧民越来越依赖虫草。上个世纪80年代,然日村畜牧收入占家庭总收入的90%,虫草只占8%,另外2%来自外出打工。到90年代,虫草占到总收入的30%,打工增长到10%,畜牧则降至60%。从2000年至今,虫草已占到总收入的70%,打工30%,只有10%来自畜牧。

 

在藏区传统游牧文化中,牦牛才是上天赐予藏民的礼物,而非虫草。如同土地之于农民,牦牛和草场也是牧民文化之源、立身之本。牦牛既是基本的生产资料,又是重要的生活资料。牦牛肉、牛奶、酸奶和酥油是每个牧民家庭必需的日常饮食,牦牛皮可以鞣制加工成衣服和粮食袋,牦牛毛可以用来捻线纺织加工成帐篷、套索等物品。牦牛本身还是游牧转场时重要的运输工具。即便是牛粪,也是牧民家必不可少的燃料、肥料及建筑材料。

 

可以说,在牧民眼里,牦牛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,没有一样是不能被利用、没有价值的。把牦牛当作商品出售,从宗教感情上许多牧民也难以接受,因为这无疑是一种杀生的生计。虽然食用牦牛肉,但牧民们心存敬畏和感激,并为此每日诵经祈祷。牦牛被许多牧民视为重要的家庭成员,有些更是被放生,终生都得到牧民们的看护和照顾。

 

“我的家乡在日喀则,那里有条美丽的河,阿妈拉说牛羊满山坡,那是因为菩萨保佑的。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,美丽河水泛清波,雄鹰在这里展翅飞过,留下那段动人的歌。”歌中的家乡是高原牧民是理想生活图景。但随着社会的变迁,这一图景正被现实需求所啃噬。

 

由于虫草收入来得快也相对容易,放牧在生活和经济中的重要性骤降,有些牧民不再四季转场轮牧。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和医疗,拥有较好虫草资源的牧民甚至卖掉所有牛羊搬入城镇,依靠虫草收入来维持生活。有些人则误入歧途,荒废了祖传畜牧技能,又身无长技,贪图享受,酗酒赌钱。

 

在藏区一个多月的调查中,我听到牧民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身份和文化认同危机。果洛雪域牧业发展协会会长迈苍桑保忧心忡忡地说:“现在的牧民有些很富有,有些很贫穷。大家都依赖虫草,但如果虫草少了,或虫草不值钱了,怎么办?虫草多的地方,牧民都不想养牛羊了。不养牛养,就不是牧民了,男人不会鞣皮子,女人不会挤奶。黑帐篷变成了白帐房,都不像牧区了!”

 

当然,更大的担忧是草场退化。因为没有了草场,就没有了家园。

 

 

草场怎么了?当地的传统文化又将何去何从?请看本次推送的第二篇文章:自然和社会嬗变中的三江源(下)

 

 

参考文献:

理查德 B. 哈里斯著,张颖溢编译,2009。《消失中的荒野——中国西部野生动物保护》,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。

达林太,于洪霞,2012。《环境保护框架下的可持续放牧研究》,内蒙古大学出版社。

刘书润,2012。《这里的草原静悄悄》,知识产权出版社。

George B. Schaller , 2012. Tibet Wild: A Naturalists Journeys on the Roof of the WorldIsland Press.

 

撰稿:

张颖溢,动物学博士,野生动植物保护国际(FFI)中国项目主任

 

期待与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一起,靠谱地谈论青藏高原的野生动物保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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